陈谷嘉老师研究情况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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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研究情况述略

五十多年的学术研究生涯,除了教学工作之外,大部分时间,特别是退休后二十年,主要致力于学术研究,有稳定的四个研究方向:

(1)中国思想史研究;(2)中国伦理史研究;(3)中国书院研究;(4中国文化与中国文明路径研究。著述20多部,主要有17部,分别在北京、上海、浙江、湖南等地出版(含合著),发表论文16篇,主要著作有《岳麓书院名人传》、《张栻与湖湘学派研究》,《湖湘学派源流》(二人合著)、《儒家伦理哲学》、《中国德育思想研究》(主编并著述)、《中国书院制度研究》(二人合著)、《中国书院史资料》(上、中、下卷,主编)、《社会理想志》、《中国书院辞典》(主编)、《中国哲学》(原主篇)、《书院文化论集》、《宋代理学伦理思想研究》、《元代理学伦理思想研究》(填补了元代思想史研究的空白)、《明代理学伦理思想研究》、《中国古代文化思想论集》、《马克思主义伦理学》(合著)、《伦理学纲要》(合著)、《岁月留痕——一个知识分子一生》。

二、朱会讲”的学术意义和价值

湖南日报:说起了张栻,不少人都会想起名传遐迩的朱张会讲,这次会讲,号称首开了学术论坛先河,对湖湘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我们应该怎样去估价它的意义和影响?

陈谷嘉:“朱张会讲”确切地说,是“张朱会讲”。朱熹早年师从学者李侗,李侗去世后,朱熹失去宗师指导下,他认为自己犹在江河飘浮的小舟,眼前一片渺茫,不知何处上岸,心情苦闷。孝宗乾道三年(1167)下定决心,在弟子李泽之、范念德的陪同下,从崇安出发到岳麓书院请教张栻,当时天气十分炎热,有人劝阻,但他执意前行。来到岳麓书院以后,围绕太极、乾坤、性与情关系请教张栻,反复讨论,三日三夜不合眼。朱熹不虚此行。回到福建,致信张栻说:“始知太极蕴,从君识乾坤。”对于周敦颐的太极图说的意蕴和对天地的认识等,都有真切的收获。

“张朱会讲”开启中国学术讨论的先河,比朱陆鹅湖之会早八年,古代中国农耕社会是一个封闭的社会,虽然各个地区有自己的独特的文化,如中原地区有齐鲁文化,楚地有楚文化,另有巴蜀文化、岭南文化等,但地域之间极少有文化的交流。自汉代武帝采纳大儒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学之后”,历千年以业,儒学一统天下,遂似“国宪”不可拟议,凡与儒这相悖被斥为异端邪学。进入宋代之后,政治环境比较宽松,士人思想活跃,百家并起,出现了历史上相似于春秋战国的又一个学术繁荣时期,学派林立,各家各派既相互争辩,又相互吸取,展开广泛地思想交流。历史上有名的“张朱会讲”即在此学术宽松环境下出现的。虽然朱熹与张栻各居一地,福建与湖南有千里之遥,但关山阻隔不了宋代学术交流大势。虽然福建临海,具有海洋文化开放特点,湖南位居内陆地区,相对地闭塞,但学术上的交流促进两地文化的发展。朱熹对胡宏、张栻学术极为推崇,他称之为湖南一派,湖南学和湖湘学,朱熹与张栻结为金兰之友。史家把张栻、朱熹、吕祖谦称为“东南三贤”。“张朱会讲”促进了湘学与闽学的交流和发展。岳麓书院首开了“张朱会讲”,尔后相沿相袭,千年学府岳麓书院成为各学派的讲坛,先有宋代事功学派陈傅良,明有心学派师王阳明等在此讲学,对湖湘文化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们无论给予何种的肯定都不会过高。

湖南日报:有学者认为,是张栻和朱熹适应南宋初年儒、释、道三教合流的趋势,弘道兴教,推动实现了我国的第一次文化复兴。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陈谷嘉:可以这样说,“张朱会讲”,即首开了不同学派会讲的先河,也见证了南宋时期儒学革新,抛弃了汉唐时期传注儒学的传统,打破学者思想上的桎梏,顺应了儒、道、佛三教合流的大势。宋代儒学之所以称为新儒学,是儒学的革新,把新儒学称之为理学,就在于儒学实现了由过去单纯的政治学(即儒治国)和如何做人的人学结合,在理论形态上表现为先秦时期孔孟人伦道德学说的回归。由传注儒学向阐发义理之学的儒学转变,不仅为儒、道、佛三教合流奠定了思想基础,也可谓是继先秦的百家争鸣之后中国历史上又一次文化复兴,是一次思想大解放,不仅带来学术上的繁荣,也带来宋代科技上领先于世界的印刷术、火药、指南针的三大发明。

湖南日报:可以说,南宋时期,湖南是当时中国教育最发达地区之一,而促成这种局面的形成,张栻功不可没。有人说,他是湖湘文化的创始人之一。更有人认为,是他开启了湖湘学派。这是为什么?

陈谷嘉:南宋时期,湖南书院林立,其数量名列全国前茅,是当时中国教育最发表地区之一。张栻主教的岳麓书院,开办于公元976年,直今千年余年,是称千年学府,为宋时全国四大书院之一。史家称说:“谁谓潇湘?兹为洙泗。谁谓荆蛮?兹为邹鲁。”把岳麓书院与孔孟之乡“洙泗”“邹鲁”相提并论,可见当时岳麓书院之甚。

南宋时期,在思想家,教育家张栻主教下,一时群英骤至。人文荟萃,从学者广及东南数省,人数达千人之多,为岳麓书院历史上所未有,人材济济,奠定了湖湘学派的规模,岳麓书院因而成为湖湘学派的基地。

检视历史,南宋以来的千余年,岳麓书院始终人材汇聚,在其学生中先后出现过二个著名的人材群体。南宋时期,以书院为活动基地的湖湘学派是一个人材群体,彪炳于汗青者,为正史所列传者达几十人,其中有比凛风不惧的雪松胡宏,抗金名将“一时英才吴猎”“忠鲠之臣彭龟年”“开禧北伐功臣赵方”,“锐志当世”的游九言游九功兄弟,“光于世学”的张忠恕(张栻之弟)。

近代早期改良主义思想家冯桂芬在其著作《校分庐杭役》著作中指出“中兴将相什九湖湘”,岳麓书院学生又汇聚一个人材群体,“干国良臣”陶澍,“生平取与,一准于义”的贺长龄,中国第一个出任外国使臣的郭嵩焘,“桐城——湘乡派”盟主曾国藩,规复新疆的左宗棠,“察吏严而不没一善的胡林翼”,“师夷长技,近代先驱魏源”,“欲栽大木柱长天”的杨昌泽。

张栻在宋代理学中独树一帜,创立了以性为本体的湖湘哲学体系。湖湘学派认为,宇宙本体既不是“理”,也不是“心”和“气”,而是“性”。张栻说:“天下之言理者,性也。”离“性”则无“理”,“性”是世界所有一个事物的终极根源。

张栻以性为宇宙本体,这是对程朱理学的否定,在古代思想中“性”即指人性,性是人本质的抽象,虽然至宋代“性”已扩大到物性,但“性”主要是指人性。孔子说:“性相近,习相远”,即人有共同人性,人后天对“性”即人本质的陶冶则有甚大区别。以张栻为代表的湖湘学派,从哲学上进一步探讨了人在世界上的定位,以性为本体,实际上是以人为本体,凸显了人在世界中的主宰地位,人不仅可适应世界的变化,而且能动地改造世界,其哲学意义至为明显,以性为本体的哲学,为人类设计了“一个以人为中心的社会发展框架”,凸显了社会发展的“人的目标”,奠定了以人的价值与尊严以及人生意义为核心的湖湘文化人文精神。众所周知,哲学是关于世界观的学问,是时代的精华,是包括自然科学在内的、人文科学在内的理论基础。在张栻为代表的湖湘学派的哲学理想辐射和扩散下,引发了湖湘文化的母体楚文化的裂变,从而分化出赋有地域性特征的湖湘文化形态。历史已经反复证明,张栻是湖湘文化的奠基人,功不可没。

湖南日报:近世以来,湖南人材辈出。有学者认为张栻是这个人材群体的启蒙老师和精神导师。那么,张栻的教育理念有一些什么样的鲜明特色?

陈谷嘉:千百年来,虽然物换星移,时过境迁,但张栻奠定的湖湘文化精神,如同精神食粮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湖南人民。

张栻主教策麓书院八年中,他执行了一整套办学主张,明确提出了办教育的理念和主张,概括地说,有三点:(1)办教育是为了培养“传道而济民”的人材,不是为了科举和仕进;(2)办学提高学生的文化素养固然重要,但这不是办学的唯一目的。“盖成就人材,以传道而济斯民”是培养修齐治平的治世人材(3)课程的设置,教学计划制定必须本修齐治齐为宗旨。“尝考先王所以建学造士之本意,盖将传士讲夫仁、义、礼、智之彝 ,以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以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事甚大矣。”张栻教育理念是:“公天下之理,”“无物我之私”,不可“争功利之未”;其次,要有“事天保民之心”,致君泽民;再次,“明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有良好品德。”张栻奉行的一套教育理念在岳麓书院得以实施,千年来,岳麓书院涌现一批又一批经世济国人材,“唯楚有材,于斯为盛”的楹联,这是岳麓书院出人材,出成果的概括。张栻主教岳麓,对湖南人材辈出,起了启蒙老师和精神导师的作用。

湖南日报:除了先进的办学理念,民本思想也在张栻的思想中非常明显。您也就此作过专题研究,请问,张栻的民本思想是什么?

陈谷嘉:中国古代儒家经典之一《尚书·五子之歌》记载说:“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其意是说,民众是国家的根基,要求古代中国由野蛮社会进入中国文明社会的第一个王朝夏代王朝,在治理国家中必须敬民、重民、爱民,修善德行,敬重民众的力量,根基稳固了,国家才会安宁。“民为帮本,本固邦宁”的思想虽是中国远古社会提出,但受到了先秦诸子百家高度重视,对此作出了多方阐发。道家老子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墨子说:“爱民谨忠,利民谨厚”,爱民要出于忠诚,给民利要厚重。代表儒家思想的《大学》说:“民之所好好之,民这所恶恶之。”一切要以民众的意志为转移。不仅如此,还从历史兴衰得出一个结论:“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孟子对民众、社稷(国家)、君主(统治者)三者的关系,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排出了其间轻重关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众是国家的根基,最重要,故最贵,国家的安危和兴衰取决于民心,故次之,君主的统治赖以民支持,故其最轻微。民本思想千年以来,被历代历朝的先贤所尊重和推崇。湖湘文化的奠基人张栻是如此。他不论在朝为官,或在地方任上,始终把“用贤养民”与家国情怀联系在一起。他处在时代正是抗击女真贵族集团即金人侵犯中原的战争时期,他提出要抗击金国的侵略,必须唤起民众,要求最高统治者宋孝宗向全国人民下“哀痛之诏,明复仇之义……修德立教,用贤养民”,以“求所以得众民之心”,这是张栻一生为官司谨守的政治原则,对于残害民众,勒索于民贪官,严惩不贷,为民作主,据《宋史》记载,他在江陵为官司时一日之内,被他革除贪官污吏达十四人之多。帅守刘大辩无视王法,邀功害民,张栻上本朝廷严加弹劾,请究其罪。张栻一生谨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政治理念,孝宗淳熙二年(公元1180)二月,年仅四十八岁,正当年盛之时,撤手离世。在弥留之际,心中仍记着民众。《宋史·道学传》记载说:“病亟且死,犹手疏劝上亲君子,远小人,信任防一已立偏,好恶天下之理,以清四海,克固不图,差眷着不能忘者,写毕,……而顷乃绝。”历史是公正的,当张栻辞世消息传出以后,百姓为之恸哭,灵车驶出江陵时,老稚挽车号恸,数十里不绝,四方贤士泣涕相吊。远在广西静洒府百姓,讣闻,哭之恸哀,深深怀念张栻在此任上的日日夜夜。张栻谨守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执政理念,如同农民撒下的农作物的种子,重民、爱民永远在湖南先贤一代又一代的执政者心中开花结果。

湖南日报:今年1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下发了《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要求我们礼敬优秀传统文化,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发展。今天,我们要哪些方面来传承和发扬张栻的精神遗产呢?

陈谷嘉:中央要求我们礼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非常英明。中华文化是我们民族的根,是我们民族的灵魂和命脉。我们是湖南人,尤其要传承和发扬“心忧天下,敢为人先”湖湘文化精神首先,传承和发扬张栻在千年学府岳麓书院奠定的“传道济民”和“致君泽民”的办学宗旨;其次,传承和发扬张栻在主教岳麓书院八年所树立实事求是和经世致用的学风;再次,传承和宏扬湖湘学包溶和开放的学风,使千年不坠各家各派古老的学术讲坛走出国内,成为全世界的汉学中心,中西文化交流中心。